我真的很幸運

比利时策展人杨·荷特,策划了世界上最早因地制宜的装置艺术展。1986年,他邀请了几十个艺术家到根特市,让他们在民居家里吃住和创作。展览的时候让观众带着地图,一家一家去观赏。一开幕即在当代艺术界形成轰动。Jan年轻时曾是艺术家,被选为比利时代表参加巴黎蓬皮度中心的“青年双年展”。当他去巴黎看完场地乘火车回家乡根特的路上,几个小时,都想不出方案的时候,他感到自己没有才能,吃这行饭不行,就转行当了策展人。

根特市的公园里有一个大赌场,Jan希望把赌场改建为当代美术馆,可是一直都得不到议会的支持,因为对城市而言,赌场是很好的收入。后来他就干脆自己去竞选当议员。我还看到马路上的垃圾车上都是他的头像海报。结果他真的被选上了。在议会的提案时他对其他议员说:“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的这个方案,以后我将否决任何人的所有方案。”大家即说:“好吧,先投票通过他的提案,赌场改建当代美术馆”。议案一通过,他就辞去了议员的职位。

我是95年开始跟Jan合作的,前后一共合作过九次展览。第一个展览是在东京青山。当时我还居住在日本。Jan从世界邀请了很多大艺术家来参加。我看上的是一个幼儿园,可他很想把幼儿园给别的艺术家。我们还因此而吵架,我对他说:“我的作品是从幼儿园架一座用竹子搭的桥,翻过墙,到那边的青山墓地。”但Jan担心建桥可能不像艺术品。他也怕我用幼儿园会干扰到他喜欢的艺术家的作品。桥建完后他来检查,与我走在摇摇晃晃的桥上。他突然就很开心地拍我肩膀说:“行行行”。不安的桥使他更安心,他感到这样才有艺术的张力。

1996年Jan 60岁生日,邀请我到根特做一件作品,让美术馆收藏。当时我提议把作品炸在美术馆收藏库的墙上。他一听就特兴奋。他深知我这是给他麻烦,收藏的作品,观众却永远都看不到。作品炸完了,我让他当着大家的面签了一份合约,表明他会付款买下作品。我在墙上炸的是恐龙,叫《藏龙卧虎》。因为人类喜欢收藏恐龙,全世界很多博物馆都有恐龙的化石骨架。他签完后悄悄告诉我:“以后我就经常开放这个收藏库给民众参观。”策展人、艺术家常常是在较劲中相互提高的。

99年,由赌场改造成的美术馆建成了。他邀请我为美术馆的开馆做方案。开始我的设想是把他给我的作品预算直接以比利时元(纸币)卷成鞭炮,里面装着火药,在美术馆门口燃放。很长时间后他终于回复“国家财政部长回答了:‘如果你做这件事,最起码是无期徒刑。’”后来我改变主意,用这笔钱买另一赌场的赌券,再做成鞭炮。开馆时就放了这串鞭炮,我在雨伞下面。炸碎了的赌券像雪花那样飘下来。

2003年,他要离开这个美术馆了。离开之前他做了我的大型个展。他在5根特这个城市甚至比利时整个国家的艺术界,就像神一样。因为他92年就成为了卡塞尔文献展(Documenta)的策展人,这个美术馆也是他辛苦创立。这次他要我做既能让他能够收藏,又让人看得到的作品。我就在美术馆进门后的大墙上炸了他的头像,名为《遗产》。看之后的馆长什么时候能把他的头像刷掉。我还在馆内做了一条河流,把各个展厅连在一起。他60多岁了,还乘上牛皮伐,在河上撑,不怕掉到水里丢脸。但在新馆长上任之前,他把头像刷掉了。他先找我商量:“我不想给未来的人留下负担。”我回答:“作品是为你做,你还是馆长,应该由你决定。”每一次我们到根特做展览,如果他刚好经过看到我们一群艺术家在吃饭,常会悄悄跟餐馆老板打招呼说把帐记到他那。有些时候如果主办方没有预算囊括他喜爱的艺术家,或当艺术家提的方案超出预算,他就对主办方说将他的报酬给艺术家实现作品。还碰到过有人说他喜欢的艺术家的坏话,他就冲过去,似乎要打架似的,但他其实是要现场辩论。因此媒体都很怕他。

当他得知我将从日本移居纽约,他用手指头触着我的胸口,警告我“去美国,小心不要丢了你的灵魂。”

还有一次,我在欧洲做展览,跑到根特去看他。我们在美术馆的咖啡厅见面时,突然他要我跟他去医院看他洗肾,一洗就要6个小时。大家都专注在看电视,可他滔滔不绝地给周边的人讲我的艺术。

99年威尼斯双年展,我得了奖,Jan是比利时馆的策展人。授奖仪式结束后,我在圣马可广场碰到他。他拥抱我时,眼泪流下来了。此刻让我比获奖更为感动。

 

蔡国强

原文出版于《时尚芭莎艺术》杂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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